佳作欣赏丨张耀山:遥远的童年——龙尾河边的U型水湾

2025-08-05
来源:文化海州

作者简介

张耀山,1955年出生于江苏连云港,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江苏书法家协会原常务理事、连云港市书法家原主席、连云港市简帛书法艺术研究会名誉会长。

作品欣赏

遥远的童年

——龙尾河边的U型水湾

文/张耀山

2021年我的散文集《家在龙尾河畔》出版后,很多人咨询,龙尾河在哪里? 连新浦地区的母亲河都不知道在哪里,懒得去理他。

出于礼貌统一回复:海连路上华联商厦与中国银行之间的那条河便是龙尾河,贾圩桥是它的地标。几十年来河还是那条河,路还是那条路,河与路的走向丝毫未曾改变,模样却天翻地覆。

60年代初的龙尾河,东岸是新浦农场的地界,西岸是新浦市区,我家住在龙尾河边,地处城乡结合部。

我在《家在龙尾河畔》散文集的封面上有这样一句留言:龙尾河上接长江,下通大海,由南向北穿城而过,流经我家门口时形成一个U字形水湾,水湾旁边有个土堆凸于水面,这是我和伙伴们童年的乐园,承载着童年的记忆。"在中国传统文化的认识中,U形水湾成环抱之势,使气流缓慢流动, 藏风聚气,不让外泄,符合“曲水有情”的理念,居住于此,是上吉的风水。

U形水湾内侧由于水流缓慢,泥沙沉积,形成一座近似方形的平台,伸向龙尾河的四分之一处。父亲因势而为,稍加规整,在平台周边楔上木桩,种些水草,防止坍塌。他将碎草屑拌碳碴灰,铺在平台上,用脚踩实,既使连日阴雨也不沾脚。父亲是位很有生活情调的人,从南城山拉来片石,铺一条一米宽的石板路,穿院落而过与平台对接,酷似今日模特走猫步的T型台。

天是蓝的,水是清的,天地之间一片澄澈。

草长莺飞时节,三五个伙伴,将乒乓球大小的泥蛋,插在竹竿上,借助弹性,顺势扔向河对岸,惊起大片昆虫,这是如今孩子们再也无缘领略的绝版景观。

更多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马扎上看着龙尾河水自南向北缓缓流淌;南边是贾圩桥,马车、牛车、平板车、独轮车徐徐往来; 北面是铁路桥,火车吐着浓浓的白烟呼啸而过。

父亲在猴嘴中学工作, 只有在放暑假时间才能回家享受清闲。太阳快下山时,父亲开始忙碌,把平台打扫干净,摆好板凳, 泡一壶香气四溢的茉莉花茶一一彼时最便宜也是唯一一款父亲能够消受得起的茶。放茶杯的方凳底下有一盏马灯,只是与夜晚相配的物件,很少点亮过。掌灯时分,萤火虫点缀着星空 , 蛙鸣声互为唱和,三三两两抱着二胡、三弦等应手器乐的好友们向此聚拢,水平都很业余,甚至连弦也调不准,主打自娱自乐。一时间,器乐声随着河水四处溢散,兴之所致会忘乎所以,哼上两段带“荤”的小曲,全场情趣拉满,气氛进入高潮,曲终人散处仍余兴不减。

平台两边黑暗处,几个成年男人还有更远处的女人,把龙尾河当作印度恒河,一丝不挂地享受着龙尾河的恩赐。看到这样的场景,小孩子们觉得很丢人,大人们却见怪不怪。他们的信条是:“宁讲路道,不讲河道。”长大后隐隐理解个中含义:在路上要讲规矩、讲礼数、讲道德、讲荣辱,而在河边所有约束均可抛之脑后。好像是管子说过:“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在物质极度匮乏的60年代初期,人们为生存四处奔波,再去强调精神层面自我禁锢,多少有点矫情。

尽管我在水边长大,记忆中却很少下河游泳,家里管的太严。

我是我母亲生育的第三个孩子,却排行老大,前两个出生没几天就夭折了。父亲是长子,我是长孙,娇惯得不行。有一天,一阵旋风从龙尾河东岸卷过来, 在平台上转了几圈就停了下来。当地人称这种风叫做“鬼风”,可把祖母吓得不轻。晚上祖母在河边划搂些干草,点燃后,一只手抚摸着我的头,一只手放在胸前,口中念念有词。祖母是基督教徒,她心中只敬仰上帝,不崇拜鬼神,为了孙子,只好丢下个人信仰,以本土神灵乐意接受的仪式及语言与之对话,祈求护佑。火苗在风中蹿了几下,祖母说,它走了,我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

龙尾河东岸是新浦农场的边角地,种的是西瓜和香瓜之类的经济作物,看瓜地的是个瘦高个子有点秃顶留着稀疏山羊胡的老头。说是老头,其实年龄不会很大,是新沂移民,从朝鲜战争退下的残疾军人。农场为了照顾他,在对岸的河堆上为他盖了一间红瓦房。芦苇在风中摇曳,红瓦房忽隐忽现,颇具神秘色彩。大人私下说他不能结婚,所以一直单身。十来岁的孩子,大致能够听出来“不能结婚”四个字的弦外之音。老头不差钱,有残疾军人补助、有工资、有供应粮,不抽烟不喝酒,生活所需除了火柴、煤油之类的几乎可以自给自足。

我有三个同龄的小伙伴,祖母说他们是“坏孩子”,其实就是调皮,喜欢恶作剧。每到暑假,他们整天泡在河里,相互用臭淤泥在对方身上涂抹的里三层外三层,五官不再立体,身体都被抹平,像一尊没来得及雕琢的泥塑胚胎,只有两只眼睛来回转动时才会觉得他是只活物。他们一起跳下平台扎进水里,再次露头时已到对岸。像三只剥了皮的青蛙,贴着地面爬进芦苇地里。芦苇地东边是一片瓜地。

经验告诉我,他们从芦苇地里消失到重返河里,周期在两分钟左右,毕竟是做偷事,无法从容淡定。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不见身影,喊也没有回应,我知道出事了。

我沿着龙尾河的西岸过贾圩桥来到东岸。这是一座独立王国,红房子周围养了好多鸡、鸭、鹅和两只山羊,种了好多蔬菜。

三个晒得黑里透亮的小伙伴光屁郎当地蹲在地上,双手抱膝,下巴顶在膝盖上,一副滑稽可笑又可怜兮兮的模样,眼神中透着无奈和委屈。我的到来,无疑是为双方解围:于看瓜老头而言,没有人赃俱获,平白无故扣人家孩子,让大人知道了不好交待;于孩子而言,天色将晚再不回家,让家长知道了少不了皮肉之苦。我晓得他们几位家长,别的本事没有,打孩子绝对卖力。祖母说, 这样的孩子最难管教。

我在想如何向老头求饶,正在犯难时,老头开口了: “回去吧!以后不能再这样。”情节发展过于突然,我预设的几种话术没有派上用场,一脸懵圈。刚走两步被老头在身后又叫住, 他手里拿一只香瓜,很大,轻轻一捏,裂成几瓣,每人一瓣,又香又甜。老头说瓜熟透了才好吃。

回来路上,他们告诉我说:“我们刚露头就被抓住了。” “干嘛不跑?”他们心有余悸地说:“老头手里拿着一根棍,很长。”

从此以后,四个小伙伴们成了老头的忘年之交。60年代中期,我们四个人组成“学雷锋小组”, 服务对象就是这个老头。

1970年一场洪水,市区一片泽国,龙尾河边的土胚房倒塌过半;80年代棚户区改造,龙尾河边矗立起数栋住宅楼,装点着市区的南大门;2000年前后,贾圩变宽了龙尾河变窄了,龙尾河东西两岸高楼拔地而起,成为市区商业中心;2005年前后龙尾河护坡硬化工程启动,坚硬的石头替代了摇曳的芦苇; 2015年前后,大概是人老了,容易怀旧,每逢落雨时节,我常常撑着一把雨伞,独自来到龙尾河边,追思遥远的童年记忆,寻找龙尾河边的U型水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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